“赛博义父”终于扛不住了

出品 | 虎嗅科技组

作者 | 梁卡尔

编辑 | 苗正卿

头图 | 视觉中国

Codex 用户喊了快一年的 “Tibo”，在中文互联网上有个更响亮的头衔 ” 赛博义父 “。

他是 OpenAI 编程工具 Codex 的核心负责人，也被叫作 ” 复位之神 “（God of Reset），非正式头衔 CRO（Chief Reset Officer，首席重置官）。

额度一用完，用户就涌到他评论区刷 ” 求义父重置 “，他心情好就真把额度回满。一家按 Token 收费的公司，养出一个坚持 ” 白送 ” 的义父。

高光时刻是 2026 年的 OpenAI DevDay。CEO 萨姆 · 奥特曼（Sam Altman）念到他的名字，穿连帽衫的 “Tibo” 从台下站起，高举实体的 ” 重置按钮 “。”3、2、1” 倒计时结束，他举着按钮，旁边一位女士替他按下去。全场欢呼。

然后，就在 10 月底，” 义父 ” 突然不重置了。10 月 31 日，OpenAI 宣布 ChatGPT 与 Codex 之间额度互通、统一按 token 计量。相比竞争对手 Anthropic，OpenAI 的吸引力顿时消减。

四天后，接用户反馈的人换成 Codex 桌面端负责人安德鲁 · 安布罗西诺（Andrew Ambrosino），媒体称之为 ” 交接仪式 “。同一天，Claude Code 产品负责人 Cat Wu（全名 Catherine Wu）宣布离职、次日加入 OpenAI。Cat Wu 在 Anthropic 具体做啥的，想必不用多说了吧 （好吧好吧，怕你不知道，告诉你吧：Cat Wu 主要是负责 Claude Code 产品的，但任内也配合落地了一些访问控制 ” 措施 “。在中文 AI 文化圈，有 ” 封号女王 ” 的戏称）

随 Cat Wu 入职新闻而来的，就是 Codex 即将大规模封号的消息开始在社交媒体上病毒式传播。

人怕出名，猪怕壮呀，嘿。

Tibo 换岗，Cat Wu 入职，其实背后是 OpenAI 的算力焦虑：每一次调用，OpenAI 都得算清由谁付账。

如果考虑到，这一年 Anthropic 凭借 Claude 迅速分食付费企业级用户，那个 OpenAI 的焦虑只能更大：内有算力不够的困局，外有 Claude、DeepSeek 在 ” 更高净值场景 ” 的强势分食。（重点参考下图 03、04）

某种程度上，” 赛博义父 “Tibo 的 ” 换岗 “，只是大浪潮下的缩影——他手握重置键时，是 OpenAI 试图通过性价比、低价、高频重置抢占 ” 高价格敏感度用户 ” 的时代；当他退出舞台时，则是 OpenAI 面临算力匮乏、IPO 压力，不得不和 Anthropic 直面最核心的战场——那些更愿意用昂贵模型、更有付费意愿的高净值用户。

发钱的从来不是他，是 OpenAI

“Tibo” 本名蒂博 · 索蒂奥（Thibault Sottiaux），2024 年加入 OpenAI。此前他在谷歌工作数年，做过谷歌地图，也在 DeepMind 研究机器学习基础设施。

2026 年 5 月，OpenAI 总裁格雷格 · 布罗克曼（Greg Brockman）整合产品团队后，他担任 OpenAI 核心产品与平台负责人，接管整个核心产品与平台部门。ChatGPT、Codex、API 平台、企业级产品，全在他名下。

他很讨喜，因为他的风格接地气、有点抽（搞）象（笑）、还挺大方（要不人家能当义父呢）。

10 月 5 日，”Tibo” 立下一份 28 天的 ” 军令状 “，每天要么交出一项能被感知的改进，要么全量重置。规则简单，就像外卖迟到时的优惠券赔偿，只是这次交不出东西就赔额度。

结果 28 天里，14 天在重置，全网跟着狂欢。用户给公司起了个外号 ” 额度重置公司（The Reset Company）”。”Tibo” 认了，还写进了告别语，” 我们从重置公司毕业了，升级成 Token 公司 “。

图片来源：社交媒体截图

这份 ” 军令状 ” 执行得很认真。第 2 天，他一口气发了四个更新，免费且不占额度的自动代码审查、API 计费从 5 档减到 3 档、macOS 会议插件公测，以及更快的 Decisions API。当晚用户投票，结果还是要求重置，他照办。

第 15 天，官方发了一支 “Cooking with Codex” 视频，被吐槽成宣传片，他当场补一次全量重置。到这一步，重置已经变成道歉方式。

最贵的一天是第 25 天。他把 Pro 100/200/500 和 Business Premium 的额度直接翻倍，顺手撤回了内部原本要缩减 Pro 200 的计划。简直是在用额度换口碑。

图片来源：社交媒体截图

第 27、28 天，他连发两张可以存起来、等额度用完再激活的重置券。

评论区管这叫 ” 义父打钱 “。他大概是全 OpenAI 唯一 KPI 里包含 ” 哄用户开心 ” 的高管。

散财也散得颇有仪式感。他在播客访谈里亲口说，办公桌上确实摆着一个实体按钮，用来真的触发 Codex 的额度重置。

工程师出身的 “Tibo”，干的是全公司最 ” 运营 ” 的活儿。因为 OpenAI 不缺流量，缺的是一个能站在评论区里把补贴发出去、还发得让用户念着好的人。

一位前硅谷资深工程师告诉虎嗅，模型公司最终拼的是模型，产品负责人重要，但不是不可替代。界面和交互路径可以被观察、被复现，难复现的是模型能力、训练和使用数据。

产品上说得通，营销上恰好相反。十几个月里，”Tibo” 把公司最重的一笔补贴，包装成了用户和他之间的私人交情。用户认得不是 Codex 的功能清单，是那个会回评论的义父。

把 “Tibo” 当成一个搞笑的 ” 社区运营 “，甚至一个吉祥物，是一种误读。他在社交媒体平台上整天跟用户打成一片，看似玩梗，实际是在做一件模型公司绕不开的事。

模型迭代很快，产品里的很多事情一直在变，用户需要一个沟通的渠道。”Tibo” 的出现，给这种沟通提供了一个最直接、最有效的渠道。

但最本质的还要从上半年说起：Claude 开始成规模地抢 OpenAI 的份额。

JetBrains 对一万五千多名职业开发者的调查显示，1 月，只有 18% 的受访者在工作中使用 Claude Code，到 5 月至 7 月这一轮，比例上升到 39%，美国本土更是到了 47%；Codex 同期从 3% 升到 16%。两家都在涨，但差距没有缩小，反而从 15 个百分点拉大到 23 个百分点。

格雷格 · 布罗克曼后来在公开活动上承认，公司上半年 ” 相当艰难 “，在 AI 编程市场甚至没上过牌桌，” 我们有 Codex，但没人谈论它 “。

OpenAI 的应对更直接：打价格战——更低的门槛、更多的重置。

“Tibo” 的 28 天 ” 军令状 “，可以算是这个策略的人格化版本。用一个有人情味的壳，把补贴发到价格敏感的用户手里，把他们从 Claude 那边拉过来。

第 3 天，GPT-6 新版本面向 ChatGPT 的 12 亿周活用户开放，Codex 与 ChatGPT Work 活跃用户合计冲上 4000 万。

所以那 14 次重置，是 OpenAI 面对 Anthropic 冲击的一次正面冲锋。”Tibo” 的作用，是让它看起来不像价格战。

换人和封号，其实是同一件事

价格战打得起的前提，是算力烧得起。转折出现在 9 月末 10 月初。

在国内大厂工作过的个人开发者小李（化名）告诉虎嗅，高思考级别的推理模型上线后，单次任务要做更多轮推理、调用更多工具，单次算力随之上升。同期用户量还在扩大，供给被拉紧，产品变慢，稳定性也不如从前。

这个解释未必官方，但他讲清楚了机制，模型越能解决复杂问题，开发者越愿意把更重的任务交给它。产品越好，越快撞上供给和成本的边界。

同一时间，OpenAI 还有两处要喂算力：GPT-6 的开发，和高端付费用户要求的及时响应。算力就这么多，只能从低价用户身上省。

于是 9 月中旬开始的一连串动作其实是同一只手在推动。

9 月 14 日，为速度优化、但没人用的 GPT-5.3-Codex-Spark 宣布退役，”Tibo” 给出的理由是使用量下降、已有更好的模型。该模型于 2 月 12 日以研究预览版形式推出，生命周期仅约 7 个月。

9 月 29 日，OpenAI 砍了一轮额度。第三方按 API 标价折算，200 美元 Pro 档的等价用量从约 1.4 万美元降到 7000 美元，尽管这仍是月费的 35 倍，但用量实打实地缩短了。

10 月 31 日，OpenAI 又宣布三档额度互通、按 token 统一计量，过去网页端那些不耗额度的 ” 免费通道 ” 被并进同一本账。

然后是封号。11 月 7 日前后，大量账号在没有邮件预警的情况下被直接停用。

挨刀的是两类。一类是菲律宾、中东等低价区通过代理商买的低价套餐号；另一类是一个人开号、四五个朋友跨平台跨地域共用的号。那些老老实实自费买 Pro 的高净值用户，这轮基本没动。

中文社交网络上一片哀嚎，有人调侃刚入职的 Cat Wu” 把 Anthropic 的祖传封号手艺带了过来 “。官方没有说明，但时间上更实质的背景是 11 月 2 日前后启动的新一轮限制政策。

图片来源：社交媒体截图

新负责人接用户反馈、Cat Wu 入职、” 义父 ” 退居幕后、封号潮落地，全发生在同一周。

这次换岗早有伏笔。8 月，”Tibo” 就调走约四分之一的生产工程师去加强安全基础设施，随后接手内部安全项目。

OpenAI 扛不住价格战了——仅有的算力，得从低价用户手里收回来，集中投给高端产品，去跟 Claude 做一场生死对决。

不是 “Tibo” 为 28 天挑战背锅，是 OpenAI 要用一种新的方式跟 Claude 竞争。

旧策略最标志性的 ” 符号 “，只能先下台。

倒挂的账本

Codex 的订阅是固定月费，推理成本却按 token 线性增长，用多少算多少。

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，倒挂几乎是结构性的。轻度用户可能让公司有余，高频调用复杂模型的重度用户，折算价值远超订阅费。

前述资深工程师的实测把这本账说得更直观，200 美元的订阅费，可以撬动的 API 等价用量可以达到 1 万美元的量级。这不是官方数据，但量级是清楚的。

用户可以随时用脚投票。转 Claude Code、两边并用或者在某个任务不满意时立刻换掉。

两家各自留住了多少人，可以看一组追踪数字。2026 年 8 月，市场研究机构 TickerTrends 的报告估算，Claude Code 的年化收入运行率约 151 亿美元，Codex 约 88 亿美元，前者约为后者的 1.71 倍。这不是经审计的产品收入。

2026 年 11 月，Anthropic 的投资方 Menlo Ventures 发布的报告显示，企业 API 大盘，Anthropic 的份额从 40% 上升到 55%，OpenAI 从 27% 上升到 31%。

图片来源：Menlo Ventures

Anthropic 的打法也不只是便宜。Claude Sonnet 5.5 与上一代同价，官方称它通常能用更少 token 完成同样的工作，多数任务成本最高降低 30%。这是把效率改进换成单任务成本，并不是普通意义的降价。

小李告诉虎嗅，他身边一些程序员明知 Claude Code 有封号风险，讨论最热烈的仍是怎么稳定地用。Anthropic 的服务地区名单里，至今没有中国大陆。

他还表示，换一个模型的迁移成本往往没那么高。真正沉淀下来的是代码、文档和开发成果，不是模型 ” 思考的过程 “。

用户对大模型没有忠诚度。这话听着凉，但 2026 年的事实支持它，短期优惠能买来试用，却不一定买来持续使用，反过来，不给够额度，模型再好也可能因为频繁撞到限制而被换掉。

所以低价抢来的用户，恰好是算力紧张时最先被牺牲的人。发钱的尽头不是忠诚，是账单。

一张全行业的账单

11 月 5 日，格雷格 · 布罗克曼在上述公开活动上说，第三季度 Codex 获得市场认可，销售额首次超过消费者业务并成为最大收入来源，他称之为 ” 营收拐点 “。

同一个月，资本市场正在给这两家公司重新定价。

9 月，OpenAI 还打算以最高 1.5 万亿美元的估值融资 300 亿美元；10 月 31 日 CNBC 报道，融资目标下调到 200 亿；11 月 6 日路 · 透社报道，公司已拿到约 110 亿美元，估值降到约 1.25 万亿。

这轮融资原本被说成 “IPO 前最后一次入场机会 “，如今已推后到 2027 年。

《金融时报》路 · 透社援引 OpenAI 材料称，2026 到 2030 年自由现金流累计缺口约 2780 亿美元，主要与算力和基础设施投入有关。

同一时间，Anthropic 站在上市前的临门一脚。5 月它以 9650 亿美元的估值融了 650 亿；6 月秘密递交申请，10 月 26 日公开 S-1 文件；11 月 10 日更新招股书，定价区间定在每股 70 到 78 美元，计划 11 月中旬挂牌。

估值预期一路下修。一个月前还有人认为能冲 2 万亿，随后降到 1.5 万亿，路演前传出买家只愿给 1.2 到 1.3 万亿。更新后的招股书把区间压得更低，按 78 美元上限算，市值约 1.02 万亿；按 70 美元下限算，只剩 9160 亿，比 5 月那轮私募的 9650 亿还低。

2026 年 10 月，OpenAI 那轮私募的估值还有 1.25 万亿。两家的价差，第一次缩到两千多亿美元。

这次发行的规模也不小。基础公开发行 8.25 亿股，公司发 8.01 亿股、老股东卖 2365 万股。按上述定价区间，如果公司 IPO 基础新股全部发行（不含超额配售权），并叠加同步战略私募，不扣承销折扣和费用、不含老股东出售，毛募资约为 821 亿到 885 亿美元。

那 260 亿私募的买家名单更值得看，Google、英伟达、AMD、博通、美光、微软、台积电。七家全部按发行价认购，条件是 IPO 完成。芯片、云、代工，Anthropic 账单上最大的几个收款方，在它挂牌前先成了股东。

招股书里的数字比估值更值得看。11 月 2 日那版，首次披露了第三季度业绩。

季度营收约为 169.56 亿美元，同比增长约 12 倍。但第二季度刚站上的盈亏线只维持了一个季度，第三季度转为经营亏损 5.67 亿美元。

净亏损收窄至 232.9 亿美元；前三季度累计净亏损 1040 亿，其中九成来自可转换票据等工具的公允价值变动，不产生现金流出。

代价在另一面。第三季度算力与基础设施支出约 99 亿美元，占当季营收 58%、已超过 2025 年全年，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溢价临时采购的短期容量。

更难的是长期压力。计入 9 月 30 日之后新签的合同，Anthropic 的采购和租赁承诺总额已达约 8954 亿美元，几乎全部用于买算力和租数据中心，付款期延续到 2045 年，约八成不可取消，无论用量如何都要付。

图片来源：Anthropic 招股书截图

所以，这不是 “OpenAI 没钱了 “，而是两家面对同一件事：市场不再愿意为未来支付更高的溢价，要先看到钱怎么收回来。而最急着看到这一点的，恰恰是那七个刚买了 Anthropic 股票、又卖着它芯片和算力的。

同期纳斯达克 100 单日跌 6.4%，一天蒸发 3.2 万亿美元市值。借贷成本还在涨，美国中期选举后，数据中心的建设还可能碰到新阻碍。

也是这个 11 月，萨姆 · 奥特曼把 X 上的昵称改成了 “Ram Altman”。

起因是他在播客里抱怨全球 DRAM 供应紧张，个人电脑里装着大量内存、真正被使用的只有约 5%，网友建议他改名，他回了一句 “ok yeah” 就真改了。

玩梗归玩梗，他抱怨的是真问题，算力从软件公司的成本项，变成了全行业的刚性成本。用固定低价订阅换用户，在两家的成本结构下都撑不了太久。

那 14 次重置，OpenAI 换到的是一段时间的活跃、一轮口碑，和一次公开证明公司还愿意为用户改产品。但它没有买到用户的忠诚，额度一撤，用量跟着消失。

补贴是线性的，前述工程师告诉虎嗅，飞轮才是复利的，用户用起来，产品才能借真实数据改进，模型更强又能再吸引更多人进来。

“Tibo” 说 OpenAI 从 ” 重置公司 ” 毕业了，只说对了一半，补贴期结束了，接下来比的是两个公司谁能让每个 Token 的价钱撑得住成本。

” 义父 ” 不再散钱。不是他不疼你了，是他背后那家公司想算算值不值了。